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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題: 夫妻
發表日期:
2007/8/11   15:08:19

提供者:leo

嫁給這個男人五年了,我不知道我是否還愛他。記得剛新婚的時候,早晨時必定會在他懷抱中醒來,我總是紅著臉不敢說一聲早,怕嘴裡的口氣弄皺了他的眉。漱口杯與牙刷堅持要和他用同款不同色,擺在一起看才有夫妻的感覺。我會幫他打點上班的衣物,什麼襯衫配什麼領帶,經過我的審美才准他穿上身。起了床到餐桌上,為了他的健康我每天變換不同花樣的早餐,晴朗的天可能是培根蛋加上烤土司;有些下雨的話,或許來點小米粥搭醬瓜鹹蛋;要是陰天,不如就吃些外頭的燒餅油條和豆漿等招式。用到我變不出新把戲,可是我樂此不疲。

除了當一個賢慧的妻子,我亦毫不掩飾對他的熱情,「我愛你」是每天恭送他出門上班一定說的話,然後附加一個親密的吻,即使他大多時候只是淺淺一笑,也足夠我高興個老半天。但是五年過去了,我相信還不到癢的時候,可是到底是什麼改變了我和他的互動?早晨起床,他的位置往往已空蕩,只能由皺褶的床單證實他確實存在過。即使他偶爾睡過了頭或者小賴一下床,也絕對是急急忙忙由床上跳起來,匆忙的梳洗著衣。我已經快忘了被他擁抱迎接朝陽的感覺。盥洗室裡的漱口杯在幾年前被打破一只後,再也找不到一模一樣的,而另一只因為掉到馬桶裡所以也換了新的。五年內,牙刷已換了不知幾支,甚至有時我們睡迷糊了還會用上同一支,什麼口氣的問題都不需要掩飾了。

是否一樣顏色、一樣款式,他說這些根本不重要。因此洗手台上Hello Kitty和小叮噹圖樣的兩只漱口杯左右對峙,小叮噹的杯裡插著一支綠色牙刷,是我的;Hello Kitty則是空的,因為他前一陣子已改用電動牙刷,擺在架子上。分屬兩個不同故事的漱口杯,以及位於兩個不同位置的牙刷,彷彿在嘲諷我們的夫妻關係,漸行漸遠。

因為他出門的時間早,打點他的衣著已經不再是我的事,他自己會搞定。早餐?很久沒有一起吃了,我同樣不必費盡心思去想菜單、查食譜,反正沒人賞光。更不用說「我愛你」這句話,還有熱情的早安吻,他無福消受,而且現在說起來也有些矯情了。仔細想想,五年來,他沒有說過一次「我愛你」,一次也沒有。

我和他相聚的時間嚴格上來說是從晚上七點開始,也就是他下班回來之後。如果他加班的話,那時間可能要延到十點、十一點。剛結婚的時候我為了他去學烹飪,「要抓住男人的心,先抓住他的胃」,我深信這個鐵律。所以一些餐館名菜常出現在我們餐桌上,宮保雞丁、五更腸旺、蔥油雞、東坡肉……。見他吃得高興,我也開懷,雖然不全是我愛吃的,但是,他愛吃就好。飯後,我們會依偎在沙發上看電視,我陪他看新聞,聽他評論國政、批判社情;他陪我看八點檔,聽我調侃劇情、大哭大笑。所以我知道行政院長、立法院長是什麼人,他也知道當紅的李世民是誰演的。我沒有料到的是五年的時間可以改變這一切。

烹飪班我可以說是半途而廢,不知道從哪天起,他開始干涉我做菜的方法。宮保雞丁他不喜歡太多辣椒,五更腸旺他開始抵制,蔥油雞叫我別淋油,連滷東坡肉要放多少醬油他都有話說。我做的菜漸漸變得簡單,烹飪班也不想去了,有時候一盤炒青菜、貢丸湯和皮蛋豆腐就打發掉他,他反而沒什麼意見。我想,我抓不住他的胃。

隨著他加班次數的增加,我們甚少在一起看電視了,除了現任總統是陳水扁,我對於國家大事可說一無所知;而他,問都不用問,台灣霹靂火的男主角是誰他絕對不可能知道。夫妻之間開始言不及義,他對我說的話,大多都是「不用等我」、「早點睡」,我跟他說的話也幾乎是「你回來了」、「菜在電鍋熱著」。

我們沒有相同的話題、沒有相同的興趣,除了「夫妻」名義上的聯繫,我們的交流空泛的可憐,比普通朋友還不如。多可笑的夫妻關係,不是嗎?

婚前我們曾描繪著未來的願景,他說要生兩個孩子,先男後女,因為哥哥可以保護妹妹。我卻認為應該先享受一段兩人生活,生孩子的時間倒不急於一時,只是我不想壞了他的興致,並沒有說出口。婚後一陣子,他很積極的和我「創造宇宙繼起之生命」,他想要孩子,從他不戴保險套的行為可以看得出來,可是我還不想要,又怕他不高興,於是我背著他吃避孕藥。猶記那時,他還興沖沖的帶我到醫院探視一名女性朋友,她剛生完一個四千兩百公克的巨嬰,神色萎糜的躺在病床上。我忘不了他隔著一塊玻璃看新生娃娃時,眼中綻放的神采。可是我更忘不了那位女性朋友用著虛弱的語氣告訴我,她整整痛了一天一夜,才求醫生由自然產改為剖腹產。我更不敢生小孩了。

五年後的今天,他似乎已經放棄生小孩這回事,畢竟只有他一頭熱是沒用的。可是待在他上班之後空洞的房子裡,我突然覺得生個孩子也不錯,至少屋子裡會熱鬧點而我的寂寞也會少一點。他早就在數年前就開始用保險套了,我不清楚是什麼讓他改變心意,不過這也鬆了我一口氣,我對避孕藥似乎過敏,不論換什麼牌子。最後都落得一個水腫的下場。

我猜他六百多度的近視加閃光,應該看不出我水腫前和水腫後有什不一樣,重點是,他的保險套解決了我一個大麻煩,同時又帶來另一個新煩惱。我現在想要一個孩子了,他卻似乎不想,我不知怎麼跟他開口。更別提他頻繁的加班,晚上常累得倒頭就睡,如果我再開這個口,似乎變相增加他的壓力。兩個人之間,已經夠低潮了,不需要再增加一個會引起衝突的話題。

在我們戀愛的時候,他很喜歡帶我到淡水坐在河堤旁看落日,沿著碼頭走一遭可以吃到不同口味的各式小吃。淡水的海產頗富盛名,他似乎是隻識途老馬總知道哪家是最道地的。有時候,他帶著我坐渡輪到對岸的八里,那裡熱鬧的只有一條路且賣的全是孔雀蛤,兩個人可以吃掉一大盤,還覺得意猶未盡。他也會和我騎雙人腳踏車沿著淡水老街騎到淡海,再由淡海騎回來,沿路的風景不算十分迷人,但有種質樸的味道。兼之海風鹹鹹的打在臉上,我很享受這種氣氛。當然,坐在腳踏車後座的我三天打漁兩天曬網,心情好的時候才踩兩下,他明知我偷懶,還是賣力的踩。

我很懷念,真的,即使過了五年那段回憶仍然歷歷在目。婚後到淡水的次數,除了新婚那一陣子,幾乎屈指可數。近兩、三年更是一次都沒去過。每到假日,他不到中午不會起床,我見他這麼疲倦,當然也不會煩他帶我到處走走。假日照理說我和他應該可以有些交集,可是他累,我只能自己找事做,和在上班工作的朋友出門逛逛街,聊聊是非也順便埋怨一下他。至於在家睡覺的他,午、晚飯,自己解決吧!他不知道,在前幾個月,我耐不住無聊,自個兒坐捷運到了淡水。

果然,太久沒有去了,那裡已經變成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地方。河堤旁的小吃攤不見了,全部集中在捷運站附近。過去我和他看夕陽的地方整修成一條長堤,僅供散步。路面變得乾淨整潔固然是好,但是收藏著我和他美好記憶的地方,消失了。沒有他的帶路,我找不到道地的海產店,找不到好吃的小吃。自己一個人也騎不了雙人單車,但我驚訝的發現淡水多了一個漁人碼頭,可以坐公車過去。漁人碼頭,他的腳步沒有踏上過,我先了他一步,這,是沒有他,只有我的經驗。到了漁人碼頭邊,風景美復美矣,卻有種人工雕砌的做作。我以為花了幾百元搭乘藍色公路可以到對岸八里,就像渡輪一般,但那失了古風的遊艇卻繞了一大圈後又開回原點。除了顛簸的船身搖得我頭暈目眩,我記不起來什麼美麗的風景,連孔雀蛤也沒撈到一粒。淡水變了,我和他的回憶,也變了。

某個早上,我特地比他早起,煮了頓睽違已久的豐盛早餐給他。然後,沒有第三者,沒有爭吵。我遞出了離婚協議書。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那麼震驚的表情,如果那天是愚人節,我想我成功了。可是,我不會開那般惡劣的玩笑,他知道我是認真的。他沒有像一般男人一樣,暴跳如雷,開始數落女方的罪狀;也沒有哭哭啼啼,跪下哀求我留下,他只是極力冷靜自己的心緒,默不吭聲的接下協議書。開門,上班,一如往常。他或許也察覺我們的夫妻關係到了一個瓶頸,也打算仔細考慮離婚的可行性,他近幾年的疏離,我沒有流下一滴眼淚。可是他這天的冷漠,幾乎傾盡我五年的淚水。

我有些後悔,這後悔逐漸蔓延,以心臟為一個起點通傳至我的頭頂及腳趾。但後悔又如何?不快刀斬亂麻,也只是拖著一個平淡如水的日子,兩個人乾耗。我不知道自己對他的愛剩多少,更不清楚他對我的愛剩多少。嫁給他之前,我就知道他沈默寡言;嫁給他之後,自以為能改變他的我,並沒有改變他多少。我的愛還不足以改變他,他的愛亦不足以為我改變,這大概是關鍵所在。柴米油鹽醬醋茶會摧毀愛情的甜蜜,我嚐到了,但這卻是用五年換來的教訓。趁現在沒有孩子、沒有牽絆,我也不貪圖他什麼,該是離婚最好的時機吧?

抖著手在離婚協議書上簽下名的我,到之後他出去幾個小時了,我仍然在發抖。這是一種未知的惶恐,我,等他給我一個結果。

他冷淡了我五年後,又凌遲了我七天。從離婚協議書交到他手上之後,整整一個星期,他不與我說一句話也睡了七天的沙發,每天仍然照常上下班,除了更加冷淡。我感覺不到他的喜怒哀樂。那張協議書就算扔到垃圾筒裡,還會有觸動垃圾袋的聲音,可是他一點聲音也沒有,我懷疑他根本不當一回事,一段時間不理會我,只是在看我會不會自己忘了離婚這回事。我受不了了,他到底要怎麼做?連離婚,也要離得這麼漠然嗎?然而,七天之後的他,結結實實嚇了我一跳。一早,我聽到他在客廳起床的聲音,隔著門板聽不真切,我卻一直等不到他出去上班的關門聲。一陣乒乒乓乓的金屬撞擊,取代了他一向安安靜靜的作息。我終於按捺不住起身察看,卻在開門後聞到了一陣食物的香氣。「起床了?吃點蛋捲。」他笑著,如新婚時我吻他之後那般淺笑。

我心裡狠狠跳了一下,原以為古井不波的情緒,因他久違的體貼而起了絲絲漣漪。他還是那麼輕易的,可以撩動我的心。我不清楚他怎麼可以混到九點、十點還不去上班,他接收到我的疑惑,也只是淡然一笑,身上簡單的服裝一點兒上班的氣息都沒有,可能他,也有工作疲乏吧?也可能……他要宣判了,關於那張離婚協議書。看他神色自若的樣子,我默默吃著早餐,幻想著等一下他會說的話。他會不會乾脆的就離婚了?還是,在我面前撕了協議書?不可否認的,我的心,傾向後者。「我升上經理了。」他的第一句話,出乎我意料,下一句話,卻馬上進入重點,轟得我措手不及,「工作上的事告一段落,現在要好好處理家裡的事。」

工作是排在家庭之前嗎?我苦笑。「工作安頓好,我才能給妳安定的家。」他像在解釋我的疑惑,「所以,告訴我為什麼要離婚?」他終於問了,臉色變得肅穆。他從來沒有用過這種質疑的口氣與我說話,望著他難得的厲色,我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「妳覺得我冷淡妳了嗎?」轉眼,他的態度忽而又變得自嘲,弄得我丈二金剛,「我就知道妳一個人在家老是胡思亂想……」

我和他長談了一整天,數個小時的談話,有五分之四的時間我是在哭的,因為我覺得自己犯了一個滔天大錯。可是有些事,沒有那張離婚協議書,我永遠不會知道。他說五年來,他確實每天都是抱著我醒來,只是後來他工作忙起床時間變早,而我仍沈睡著不知道罷了。有時他還會親親我的臉,看著我貪懶的睡顏,他不忍心叫醒我。而擺在盥洗室的漱口杯,他根本搞不清楚小叮噹是他的抑或Hello Kitty才是他的,他以為粉紅色是女孩子的頻色,所以他一直用著小叮噹的嗽口杯。原來,我們一直在無形間,做著親密的唇齒交流,可憐了Hello Kitty,擺在那兒沒人用,成了個裝飾品。

早餐,他吃的都是7-11,他承認很想念我做的早餐,可是他不好意思央我每天做給他,他知道我會擠盡腦汁變花樣,他捨不得看我太累。「我娶妳,是希望妳享福,不是要妳來當女傭的。」從他這句話開始,我便止不住眼淚。提到他的衣著,他更是笑我的傻,他看得出來我會為他添新衣服。按顏色花樣在櫃裡整整齊齊的分類擺放,而新婚時期我常幫他搭配,久了他也知道我的喜好,什麼領帶配什麼衣服,他是為我而穿。

至於熱情的早安吻,每天他早在我熟睡間給我了,我卻兀自鑽牛角尖,認為他不需要我的吻。

「你為什麼從不說你愛我呢?」我噙著淚水問他。

「我以為妳知道,否則我們為什麼結婚?」他理所當然回答。

是啊,我知道,我一直都知道,不然我不會嫁給他的。可是既然知道,我又何必強求他說出來?女人都是需要一些愛語滋潤的,我想這就是理由。看著我控訴的眼光,我想他也知道理由了。

「妳做的大菜,很好吃,可是那些菜費工夫,也不全是妳喜歡的。所以我寧可妳做些簡單的菜,最好是妳也喜歡吃。」

他一句一句的解釋,又讓我掉了一缸淚水,「妳不喜歡吃辣,因此我要妳少放辣椒;妳不吃內臟,那我也不吃;妳怕胖,所以料理時我希望油加少一點;醬油鹽份高,吃多腎臟負擔大,為了妳我健康著想,調味即可,不必加太多。」

只要是我煮的他都喜歡,想想每次準備食物給他,他沒有一次不是吃光的,到底為什麼我會覺得抓不住他的胃?所以,我也抓住了他的心嗎?

另一件令我驚訝的事,他真的知道台灣霹靂火的男主角是誰,即使猜得不完全正確。

「是劉文聰嗎?還是那個李正賢?晚上在公司加班,同事都會開電視來看,所以我多少也知道一點。」他撫去我臉上淚痕,笑問:「妳也在看嗎?」

「嗯。」我又想哭了,我真是小覷了那個節目的收視率。

「當上經理之後會比較少加班,那我們就一起看。」他說得輕鬆,我卻鼻頭一陣酸楚。

我在意的,其實不是看什麼節目,管他行政院長、立法院長是誰,沒有他在身邊,看什麼都索然無味。我發現只要願意,兩個人什麼事都可以談,連我跟他解釋台灣霹靂火的劇情,一路聊到整容話題,他也聽得津津有味。是我,是我封閉了自己,以為他不願意聽我說話、不願意對我說話。他心疼我一個人在家裡,聊公司裡的事怕悶壞我,又見我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樣子,他每天只能摸摸一鼻子的灰。無論他跟我說什麼,我都是愛聽的可是我現在才讓他知道,夫妻兩浪費了幾年的時間在這種誤解之間打轉,他活該,我也活該。

「我很少看新聞,都不知道國家最近發生了什麼事。」我這句話出口得有些抱怨。

「好,我以後每天當妳的新聞台。」他溫柔的笑了。

聊到生孩子的事,他先是一陣默然。

「我想生一個孩子。」這時候,我有勇氣說出口了。

「我以為妳不想,剛結婚那一陣子,妳不是一直吃避孕藥?」難得聽到他有些怪罪的語氣。進一步了解之後我才發現,他一直知道我在吃藥──或許是我哪次把藥隨便擱在化菪x上,被他看到了,他徹底了解我不想要孩子。 而他也知道,我吃完藥隔天會有水腫的現象,身子骨纖細的我,一雙腳腫得跟象腿一樣,也只有我這種人的鴕鳥心態才會認為他不會發現。後來我養成習慣將藥好好放在抽屜中,他以為我不再吃,怕身子水腫難受,所以他戴起保險套,說來說去,還是為了我。

「妳又水腫了嗎?一直哭個不停,是想把身體裡的水逼出來?」他居然敢揶揄我?免不了得到我飽以老拳!

他還是想要孩子的,聽完我說想生孩子,他眼下興奮的光芒大大的告訴我這一點。只不過,那抹光芒在閃爍之後隨即斂去,他又正襟危坐的問了我一個問題。

「妳真的想生?」

「想啊,我一個人在家好無聊。」

「只是因為無聊?如果一個人在家無聊,妳想出去學東西、去工作、和朋友去逛街,我不會阻撓妳。」

「你不是也想嗎?」我生氣了,縱然淚眼婆娑沒什麼說服力。

他開始說起那個四千兩百公克的巨嬰,原來那名女性朋友的經驗不僅嚇到我,也嚇到他了。他不希望我生孩子還要受極大的痛苦,什麼剖腹產、自然產,他一點概念也沒有,只知道一定會很痛。他明白我怕痛,所以他捨棄了生孩子的想法。

「我不管,我要生。」明瞭了他的想法後,我更希望替他生一個孩子,身體裡流著我和他血液的孩子。

「那就生吧!」他悄悄的在我耳邊說了一句令我臉紅的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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